▋活動日期:10/04(日)
▋活動地點:桃園市青年事務局
▋主持人:辛佩宜
▋講者:葉家辰 導演、冼澔楊 導演
紀錄桃園徵件培訓來到第15個年頭,歷屆以來培訓了許多如今仍持續投入紀錄片產業工作的優秀人才,並在各大影展大放異彩!
今年度徵件期的第一場實體活動,便邀請了曾參加2020、2023-2024培訓,並以培訓作品《未泯》一舉入圍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的葉家辰導演,以及參加2021年培訓,後來以首部紀錄長片《日泰小食》入圍日本山形紀錄片影展國際競賽的冼澔楊導演。兩位學長姐,不藏私分享個人創作歷程,也讓有興趣投件但還不知如何入手的紀錄片新鮮人,藉此機會投石問路。
家辰|「從拿起攝影機開始,就一直在處理關係。」
首先登場的家辰,以她於紀錄桃園培訓完成的首部作品《未泯》為例,從個人走上創作之路的背景、突破心魔拿起攝影機的歷程,到在紀錄桃園培訓習得的拍攝心法,一一揭露。25歲正對職涯選擇陷入迷茫的家辰,遇見了42歲曾在獄中寫詩獲文學獎的未泯。眼前剛出獄的青年,窮困潦倒、生活亂糟糟,但依然創作。家辰想著,如果繼續創作,自己十年、二十年後會不會變成這樣子呢?從好奇、相處到理解,兩個想被看見的創作者,決定一起完成這部片。
紀錄桃園培訓是當年還是紀錄片初學者的家辰,一生受用的養分來源,她從中學會最重要的第一課,是「關係」。拍紀錄片,首先面對的是自己與攝影機的關係。回顧當年拍攝日誌,從害怕到自我賦權,家辰建議想創作卻不知如何起步的朋友,別怕拍得不好、也別怕別人怎麼看,「拿起攝影機,拍就對了!」
再者,是與被攝者的關係。家辰曾想過,拍下被攝者不堪的生活,是否是種剝削?她花了許多時間參與未泯的生活、思考紀錄片創作,逐漸發現彼此相向之處,也確立此片拍攝成立的理由。兩人建立的深厚信任關係,讓未泯與男友親密的生活片段在鏡頭下展露無疑。家辰提醒,處理人物紀錄片時:「片子固然重要,但都比不上對方更重要。」有些時候,被攝者因信任將羞於啟齒的部分呈現在鏡頭前,可他畢竟是活生生的一個人,創作者必須清楚自己的倫理界線,進入剪接時適時捨棄。
談拍攝心法,家辰認為起初不知道要拍甚麼、一開始想的主題跟後來不一樣都沒關係。拍攝時總有許多不確定性,而作品最終的架構,也是通過回看每分每秒的素材,整理事後場記的過程中,逐漸長出最合適的模樣。

澔楊|「紀錄片就是要告訴別人,你怎麼看?」
來自香港長洲的澔楊,有多部以身邊認識、親近的親友為主角的紀錄作品。慢工出細活的他,以他多部已完成或正在發展中的作品為例,暢談提案企劃的撰寫、作品片花的思考,以及如何在長時間的跟拍找到作品主題,揭開準備提案的幕後秘辛。
「提案時,讓評審看見你對創作的熱忱、為何由你來拍,是很重要的。」個人成長的背景,是影響澔楊選擇題材的關鍵。如參加紀錄桃園完成的《俊宇》,主角是年紀輕輕即成名的行為藝術家,叛逆的俊宇對比著自認是乖乖牌的澔楊,同時又彷彿是澔楊的自我投射。而拍攝家鄉小店的《日泰小食》,拍攝始於澔楊2018年一次返鄉休息,從最初「想看看兒時成長的地方現在是什麼樣子」的簡單動機,到隨著時間推進,看見小店宛如香港縮影的變動,逐漸梳理出作品的議題與公共性。
看似拍別人的故事,實是思考自己的課題。澔楊兩部正在發展中的作品中,以青年漁民為主角的《阿布》拍到第五年一度中斷。後來被攝者結婚生子,一個小孩出生前的性別派對畫面,才讓澔楊找到作品真正主題;而打從2016年就開始發展的男同志題材《男孩有點騷》,提案一度碰壁,直到澔楊直面面對身體的恐懼,將自身角色加入片中,終於向前進展。
創作路上,總會聽到各方不同的意見與想法。對澔楊來說,紀錄片是非常主觀、呈現導演觀點的創作,每個拍攝的角度都是自己的選擇,更別怕被說「這樣拍得不對」。對自己感興趣的東西有信心,一開始出錯並沒有關係!他形容,提案片花就像是場表演——導演下個鉤子,告訴觀者這個故事有趣在哪,且在同類題材裡它是特別的、值得關注的,進而在眾多提案中脫穎而出。

共同交流|與被攝者一起完成的紀錄片創作之旅
家辰與澔楊拾起攝影機拍攝他人,也投射著自己。對家辰來說,她當時並不害怕靠近生活有點混亂的未泯,因為不是親近的家人,這樣的距離反而讓她感到安全。拍攝過程中,慢慢讓對方習慣,兩人之間隔著一台攝影機,也有助於克服中間的尷尬期。在建立關係時,家辰也通過揭露自我,將自己拋向對方,成為真正的朋友,而非只是拿到素材就走的人。
相較之下,澔楊拍的大多是與自己較親近的人。他自認自己有點軟弱,平時很難專注觀察的人,拿著攝影機反而讓自己能勇敢一點去看。他也逐漸相信,沒有甚麼事是時間不能給出答案的。現在的他,七成時間在台灣,三成在香港,這份物理性的距離,似乎也能讓他把一些事看得更清楚。
在創作漫漫長路上,兩人皆認為,除了自己與被攝者,有第三人的「陪伴」至關重要。比方,紀錄桃園培訓課程設計的「監製老師」,從陪伴創作者梳理個人生命歷程、作品題材與自己的關係,以及最後架構故事,就帶來很大的幫助。而與老師想法有落差也未必是件壞事,家辰認為,當老師提供不一樣的選項,更能迫使自己思考,真正想要的是甚麼。澔楊則認為,要獨自挖個人生命故事其實是很痛苦的,尤其製作長片,特別需要剪輯師或製片陪伴。
拍攝的角度與距離,則在過程中不斷校準。澔楊提到,在拍攝現場很容易被情緒、事件帶著走,必須到拍完回去看素材時,才能反思自己當時為何站在該角度拍攝,是個人的意志還是身不由己?他後來也慢慢悟到,可以先制定拍攝方向,但不該去預設被攝者會做甚麼反應、自己能拍到甚麼。家辰十分同意澔楊觀點,並坦言自己就是屬於會跳進現場裡的人,因此回家寫下「拍攝日誌」更形重要。她習慣先不看素材,而是先以文字記下自己的感受、狀態,才回頭看鏡頭所記錄下的畫面,藉此跳出來重新感受。
對兩位而言,紀錄片作品是與被攝者「一起完成的」。澔楊說道,《日泰小食》的老闆常言拍他沒意義,他特地邀請對方來臺看首映,希望老闆看見,他自認沒意義的生活,是可以被他人理解、共感的;家辰則說,未泯看完片後曾說要回去好好生活,但沒想到他不久後又入獄。這一度讓家辰反思紀錄片的意義為何?一次映後觀眾分享,自己不曾有機會觀看像未泯這樣的一個人。紀錄片或許沒有偉大到改變被攝者的命運,但當影像面向觀眾後,便又有了在鏡頭之外的其它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