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動日期：10/18（日）
▋活動地點：桃園市青年事務局
▋主持人：彭湘
▋講者：陳婉真 導演、盧盈良 導演
紀錄桃園徵選培訓歷年來皆十分歡迎對紀錄片拍攝有興趣的素人投件參加，而拍攝個人與家庭的故事，則經常是躍躍欲試的新手們起步時的創作主題。
今年度徵件期的最後一場實體活動，邀來連續兩屆紀錄桃園監製老師盧盈良導演，以及長年投入個人紀錄片研究的陳婉真導演對談。以他們拍攝家人與自己的創作經驗，從拍攝動機、方法到取捨與詮釋之難，滿足初學者想拿起攝影機拍個人與家庭故事的困惑與好奇！
回看｜帶著攝影機回家後，拍下來比作品本身更可貴
婉真導演在24年前拿起攝影機，開始拍攝以母親為主角的首部紀錄片《是我嗎／媽》(2007)；阿良導演則在逃家24年後，回到家鄉嘉義拍攝他的家人，前後完成了短片《阿志》（2018）及長片《神人之家》（2022）。
談拍攝的契機與時機，婉真分享，除了個人生命階段的困惑，也受到時代氛圍的影響。2000年代個人紀錄片在各大影展紛紛受到肯定、輕便型攝影機逐漸普及，婉真正是在此熱潮下於研究所求學。攝影機於婉真而言，如另一隻眼睛，陪伴她探問生命中許多想解決的問題。婉真笑言，如果沒有攝影機，當時的她可能無法與長時間媽媽相處！面對無法好好待在一起超過三天的媽媽，她嘗試透過攝影機重新看見另一個人的生命，藉此搞清楚彼此間的關係。
阿良則坦言，自己的作品多與個人濃烈的情緒有關，他起初並非要回去拍家人，而是去處理個人的「不滿」。他回到家以拍攝為藉口裝忙，攝影機意外地紓緩了家人之間的尷尬，讓他靜靜地透過鏡頭觀看家人，也讓家人主動靠近他。阿良笑稱，剛回到家拍攝時，大家像是誰先開口誰就輸了般，看到鏡頭避之唯恐不及，直到後來才逐漸自在互動。他也指出，拍攝一定會有個進程，需要適應期調整自己跟被攝者的距離，而時間久了自然會產生化學效應。
攝影機打破了兩位曾離家的創作者與家人之間的僵局，在漫漫的拍攝歷程中也長出了屬於各自的意義。「對我來說最珍貴的反而是那些素材，而不是正片本身。」阿良說道，如何界定什麼時間點拍，只有自己心裡知道。他回望八年前開始拍攝的素材，慶幸藉此留下家人身影，那些曾經一同經歷的，更為重要。婉真也深感同意：「最珍貴的是透過攝影機陪伴了家人一段時光，或是誠實面對了自己一段時間。」這些收穫，遠比作品本身還大。
抵達｜拍攝無須先設限，意義別跑得太前面
每個人的創作路徑不盡相同，也反映著創作者的個性與樣貌。婉真起初認為自己能客觀、冷靜，但拍攝時面對媽媽根本做不到。她邊拍邊調整心態，後來找來攝影師讓第二台攝影機加入，直面真實的母女關係。而當主題從「拍媽媽」變成「拍自己與媽媽的關係」時，讓自己入鏡也成為必然。阿良在自己的片中入鏡，則非刻意為之。意識到父親時日不多，他抱著想留下家庭影像的心情拍攝，但在看素材時才驚覺沒有自己與家人共同經歷那段時光的模樣。後來在重要場景找來攝影師，純粹是為了留念而拍，沒想到最終成了剪接師眼裡不應捨棄的素材。
而無論拍攝任何題材，「與其他人有何關係？」這樣的提問總是會砸向創作者。「是家人的兒子、叔叔，還是創作者？這樣做是不是在消費自己的家人？」此聲音也一度困擾阿良。直到來自法國的監製分享，「不管是一個家庭的切片、一個時代的縮影，我們總會在裡面找到屬於自己的共鳴。」成品出來後觀眾能得到什麼，終究得交由他們自行解讀。
「我相信影片有自己的生命。如果執念太深、預設片子一定要拍出什麼，有時反而會錯過眼前真實發生的事物。」婉真自認屬於「透過行動來思考」的類型，往往是在片子剪完、公開映演的過程中，才意識到這部片之於他人可能產生的意義。作品最終呈現的是歷程，而非既定的結論。連續拍了三部與自己有關的作品，婉真更體悟到有時「意義」太早長出來，企圖心或意識跑得太前面時，反而會卡住自己。
相信素材與拍攝歷程會引導片子走向最適合的模樣。呼應婉真所言，阿良說道：「一旦開始拍攝，先不要想它會不會變成一部作品，好好享受拍攝的過程，好好經營你跟被攝者、跟主題之間的關係。」拍攝紀錄片，很大一部分是為了同理別人，進而誠實面對自己。阿良形容每場拍攝都是場冒險，也許一開始有個想法，但這趟旅程可能會帶你去完全不一樣的地方，別預設太多框架，把心放開更重要！
給創作新手的提醒｜人比拍攝更重要、足以支撐你走完漫長歷程的拍攝企圖
「我們首先是身為一個『人』，再來才是『電影人』」。對阿良來說，可以對自己殘忍，但被攝者的意願與拍攝倫理永遠是不可逾越的底線。他提醒，紀錄片絕對不能是去勉強他人的工具，不讓被攝者感到不適與委屈、百分百尊重他人意願，當然也包括家人。婉真的作品可以說是對自己殘忍的最佳寫照，她則指出很多人以為拍家人很容易，拿起攝影機甚至沒經過同意就開始拍了。但那恰恰是最困難的，當我們回頭看素材時，能否誠實面對「手握攝影機的你，其實更有話語權的那個人」？這在拍攝歷程中，必須時刻放在心裡。
實際上該如何徵得被攝者同意、拿捏適當距離？兩位也以實戰經驗回應觀眾提問。阿良點出，要成為紀錄片工作者，告訴別人自己想拍什麼、想問什麼，非常重要。不要害羞開口、更別怕被拒絕！邀請被攝者時，阿良會在田調時清楚與對方說明，自己想拍的原因、在對方身上看了什麼，讓被攝者知道，他為何希望彼此一起走這段旅程。透過前期漫長溝通，讓被攝者安心將自己交給他，同時也做足功課，了解什麼位置、方式，能讓被攝者與他的家人感到舒服自在。
婉真則建議大家要不斷反問自己，花了多少時間做田調、跟被攝者相處？是否已建立完整信任關信任關係才將攝影機帶進去？即使前期已徵得同意，當對方突然說「不」，甚至剪成片後給他看，他又不同意時，你又該怎麼辦？正因為「人比拍攝重要」，從田野、拍攝、剪輯到放映，都需要把關。很多時候被攝者並不清楚影片未來會有多大的影響力、會在哪裡被播放、會引來什麼樣的輿論討論，而這些把關責任，其實都在創作者身上。
最後，兩位導演也與給予想嘗試「跨出第一步」投件提案的朋友提點與建議。婉真認為「動機」最重要，要找到適合的題材，得先問自己「為何想拍？」。無論是一個強烈企圖，或像她一樣，想透過攝影機去釐清一段困惑的關係、解答生命中的提問，但凡那個動機足以支撐你走完漫長歷程，便是適合自己的題材。「當我們有機會拿起攝影機進行創作，要清楚自己為何站在這個位置、踏出這一步是為了什麼？」阿良以多年前工作坊法國導師的提醒呼應「動機」的重要性。驅動力往往來自很複雜的情感，無論是源於愛，或是對世界的不滿與批判。對阿良來說，若能將這份情感與動機傳遞出來，被同理與理解，便是好的提案。
